电话挂断后的忙音,像一声冗长的叹息,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回荡,格外刺耳。江亦深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,在原地站了许久,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,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黯淡。
他缓缓走到餐桌旁,指尖拂过冰凉的骨瓷餐盘边缘,那精心摆放的餐巾折花,此刻看来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。白玫瑰依旧散发着香气,但在他此刻的感知里,那芬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凋零前的涩意。他记得苏语然说过,最喜欢白玫瑰的纯洁与优雅,所以他总是买给她。可此刻,这些象征着纯洁与爱意的花朵,却仿佛在见证着他那份变得有些廉价的期待。
不能就这么算了。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。也许她只是一时忘了,也许她处理完秦子轩的事情就会匆匆赶回来,也许……她只是需要他再多一点耐心和理解。
这个念头支撑着他重新动了起来。他端起已经凉透的牛排,走进厨房,打开灶火。锅底接触火焰,发出轻微的嗡鸣。他看着那块上好的牛肉在重新加热的过程中,边缘逐渐失去鲜嫩的粉红色,变得有些灰白,就像他此刻的心情。他知道,二次加热的牛排,口感会大打折扣,再也无法达到最佳状态,但他还是固执地做着这一切,仿佛只要这晚餐还在,那个预设的、温馨的纪念日晚宴就还没有彻底落幕。
将重新热好的牛排,以及其他几样同样经历了一番“回炉”的菜肴端回餐桌,摆盘早已不复最初的精致。他坐在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上,对面空着的椅子,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缺口。
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粘稠而缓慢。
墙壁上的挂钟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,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慌。七点,八点,九点……城市喧嚣依旧,而这间公寓里,只有他一个人,和一顿逐渐彻底失去温度的晚餐。
他无数次拿起手机,点亮屏幕,又黯然地放下。微信对话框里,他最后发出的消息停留在下午提醒她今晚安排的那条,没有得到回复。他想再打过去问问,又怕听到那头的嘈杂和她不耐烦的语气,更怕显得自己过于咄咄逼人,不够“体贴”。他向来是不愿意给她压力的。
桌上的玫瑰,似乎真的随着时间流逝而失去了些许精神,最外层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,透出一点疲态。就像他强撑着的等待,也在这漫长的寂静中,被一点点磨蚀。
十一点整。
当玄关处终于传来钥匙插入锁孔、转动开门的声音时,江亦深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积压了数个小时的失落和担忧,在这一刻混合成一种复杂的急切,他快步走向门口。
门开了。
首先涌入的是浓重的酒气,混杂着酒吧里特有的烟味和香水的甜腻。苏语然站在门口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,眼神有些迷离,脚步虚浮,显然是喝了不少。而更刺疼江亦深眼睛的,是几乎半靠在苏语然身上的秦子轩。
秦子轩比苏语然还要不堪,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,头歪靠在苏语然的肩颈处,闭着眼,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什么。他的一只手臂绕过苏语然的背后,手掌就那么自然而然地、紧密地贴合在苏语然纤细的腰侧。那个位置,过于亲密,超出了普通上司与下属、甚至是普通朋友该有的界限。
苏语然似乎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,她正费力地试图稳住秦子轩东倒西歪的身体,看到站在面前的江亦深,她像是看到了救星,带着醉意抱怨道:“哎呀,你可算来开门了,快,搭把手,子轩醉得不行了,沉死了。”
江亦深站在原地,身体有些僵硬。他看着秦子轩那只落在苏语然腰侧的手,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,呼吸都变得不顺畅。那强烈的酒气,那刺眼的亲密姿态,和他独自等待数小时冷掉的晚餐、逐渐枯萎的玫瑰,形成了尖锐而残忍的对比。
他强忍着上前将秦子轩扯开的冲动,深吸了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伸手想去扶苏语然:“怎么喝成这样?我先扶你进去休息。”
“我没事,”苏语然摆了摆手,避开了他的搀扶,反而更紧地架住了秦子轩的胳膊,她的注意力全在醉醺醺的助理身上,“主要是子轩,他心情不好,喝得太猛了。哎,你别光站着呀,快帮我把子轩扶到客房去。”
这时,秦子轩像是被惊动,勉强睁开一条眼缝,看到面色沉静的江亦深,他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将头又在苏语然的肩上蹭了蹭,用一种带着醉意、却又莫名透着点挑衅意味的含糊语气说:“语然姐……还是你对我最好……谢谢你陪我……”
苏语然闻言,更是放软了声音安抚他:“好了好了,没事了,到家了就安全了。”她这才再次看向脸色已经很难看的江亦深,用一种理所当然、甚至带着点不满他反应迟钝的语气吩咐道:“亦深,你别愣着了,快去把客房收拾一下,今晚就让子轩在这里住下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了理由,语气是全然的不容置疑:“他醉成这个样子,一个人回去肯定不安全,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?就在我们家凑合一晚,明天醒了再说。”
“就在我们家凑合一晚”。
这句话落下,玄关处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。江亦深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,听着妻子对另一个男人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维护,以及那个男人倚靠在他妻子身上时,嘴角那若有若无、仿佛带着得意的弧度,他感觉一股冰凉的寒意,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