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抢救室外,医生面色凝重。
“病危?”
苏明允高大的身躯晃了晃。
握着笔的手剧烈颤抖,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。
姜禾躺在抢救床,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漂浮。
她能清楚感知到,自己的生命正一点点流逝。
只要闭上眼睛,或许就能彻底解脱……
就在失去意识前,视野里却闯入了一张脸。
一张……与她有几分相似,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那人俯下身,温热呼吸拂过她耳廓。
“我会让你活下去。”
“回到苏明允身边去……就当是为了我,也为了你自己。”
睁开眼,映入姜禾眼帘的是满眼白色。
熟悉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。
这儿不是天堂,是病房。
但不是苏明允斥巨资安排的那间。
姜禾茫然眨了眨眼,脑海里嗡嗡作响,混杂着破碎的记忆残片。
无影灯冰冷的光晕,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,还有……那双眼睛。
藏在无菌口罩上方,沉静如古井,却让她莫名心悸的眼睛。
那张脸……她一定在哪里见过……
额头,对,是额头的位置……
似乎有一道浅淡的旧疤,被手术灯投下的阴影遮盖得若隐若现。
她想抓住那点模糊的印象,太阳穴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下意识摸向小腹。
平的。
曾经微微隆起的弧度消失了,只剩下松弛的皮肤和空荡荡的虚无。
她的孩子!
恐慌瞬间攫住了心脏。
她挣扎着想坐起身,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,剧烈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与此同时,她摸到自己的额头,指尖触到一道清晰的、凹凸不平的缝合线。
怎么回事?生孩子怎么会需要在头上动刀?
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三点,窗外透进来的却是午后炽烈的阳光。
她昏迷了多久?十几个小时?
为什么感觉……身体被彻底重组过一样疲惫?
混乱的记忆里,仿佛不止经历了一台手术,那些零散的画面,器械的闪光,不同声音的指令……
她必须找到医生,问清楚孩子在哪里,是男是女,是否平安。
就在她试图挪动双腿时,枕边一张折叠的纸条飘落下来。
她伸手捡起,展开。
字迹娟秀,却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决绝。
落款处,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。
十三。
早该被遗忘的记忆突然涌进脑海。
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
还没等姜禾理清思绪,门外骤然响了苏明允暴躁的咆哮声。
“没了?什么叫没了?你们他妈再给我说一遍!”
姜禾心脏一缩,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纸条。
“苏先生,请您冷静一点。”
隔着门她看见走廊尽头,王主任正试图平复苏明允的情绪。
“姜医生送过来的时候,情况就已经非常危急了。”
“重度营养不良,气血亏虚到了极致,加上产程中大出血……我们,已经尽力了。”
“虽然孩子侥幸保住了,但因为早产体征很弱,只能待在新生儿监护室的保温箱里。”
王主任顿了顿,声音一沉,“但是姜医生……她没能撑过来。”
姜禾顿时愣住。
她没了?
她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?
能思考,能感觉疼痛,能听到他们荒谬的对话。
谢黎啜泣着开口,却更像是在幸灾乐祸。
“明允,你别这样……”
“姐姐她……她或许是真的不想留在你身边……你逼她要孩子,可她心里根本就不想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
苏明允厉声打断她,濒临崩溃,“她身体好得很,产检明明一路绿灯!”
“她可是姜禾!能爬山下海,能远赴国外驰援的姜禾!”
是啊他忘了。
忘了被绑架沉湖后发生的事。
也没注意到她越发冰冷的四肢,逐渐苍白的脸色。
姜禾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
腹部的伤口和额头的抽痛让她步履蹒跚,但她还是坚持走到了门边。
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门把手。
冰冷的,坚硬的金属。
她能触碰到。
深吸一口气,她拧动门把走了出去。
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。
端着器械盘的小护士迎面走来,看到她后微微蹙眉。
“你怎么起来了?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动,小心伤口裂开。”
她能看见她!
这就证明她不是虚无缥缈的灵魂!
那……所谓的“没了”是什么意思?
满腹狐疑驱使着她,跟踉跄跄地跟在苏明允和医生后面。
直到停在病房前,正是她之前住过的那间。
门开了。
病床上被白布覆盖的躯体轮廓瘦削,连头脸都遮盖得严严实实。
王主任走上前,伸手想要掀开。
“别碰她!”
苏明允哽咽出声。
高大身躯佝偻着,伸出的右手剧烈颤抖。
他脸上毫无血色,眼底布满红血丝。
那是一种姜禾从未在见过的、彻骨恐惧和绝望。
“苏先生……”
王主任叹息着,“您必须接受现实。”
“姜医生在生产前,体重已经暴跌到只有七十斤,严重贫血,各脏器功能都已濒临衰竭……
“她能撑到孩子出生,已经是奇迹了。”
七十斤?
姜禾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臂。
虽然瘦,但绝不到皮包骨的程度,甚至比她在次卧昏迷前还要有肉一些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王主任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白布上,缓缓掀开一角。
苏明允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。
他踉跄一步跪倒在床边,发出如同野兽负伤般的呜咽。
姜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向前了几步。
视线越过门缝,落在白布之下。
那张脸!
苍白,毫无生气,双眼紧闭。
散发着死人独有的灰败气息。
赫然就是她自己的脸!
“啊!”
眼前的荒谬景象让她失声惊呼。
几乎是同时,跪在地上的苏明允闻声扭过头好,
猩红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!
四目相对。
姜禾浑身僵硬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躲藏已经来不及。
可下一秒,苏明却眼神空洞地转了回去。
重新落到病床那具冰冷的躯体上。
他……看不见她?
不,他看见了,却好像认不出来。
在他眼里,那个白布下失去了生命的,才是姜禾。
而站在这里,呼吸着、疼痛着、满心疑惑的她,又是谁?
姜禾僵在原地。
看着苏明允颤抖着抚上“那个她”冰冷的脸颊,看着他滚烫的泪水砸进苍白皮肤。
听着他喉咙里溢出破碎不堪的名字。
世界在她周围扭曲、旋转。
额头的缝合线突突地跳动着,提醒着她那场不明所以的开颅手术。
枕边那张来自“十三”的纸条,像一团冰冷的火焰,在她掌心燃烧。
她“死”了。
可为什么,她还站在这里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