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6
我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和我一模一样的脸?
李叔从随身的包里,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孩,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扎着两条麻花辫。
她的眉眼,她的鼻子,她的嘴唇……
都和我,如出一辙。
我颤抖着手,接过那张照片,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“这是……我姐姐。”
我有一个双胞胎姐姐,叫岑朝。
十年前,她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。
家里人告诉我,是车祸。
我从来没有怀疑过。
李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沉重又沙哑。
“当年,你姐姐不是车祸。”
“她是被人杀害后,抛尸在垃圾场的。”
“闻赴舟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警察。”
“他把你姐姐从垃圾堆里抱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崩溃了。”
“他一直觉得,是他没有保护好她。”
我握着照片,浑身都在发抖,几乎要站不稳。
“那……那江芙月呢?”
“她为什么会成为目击证人?”
李叔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。
“这也是整个案子最蹊跷的地方。”
“江芙月是唯一的目击证人,她一开始指认了嫌疑人。”
“可就在开庭前,她突然翻供了。”
“她说她看错了,导致真正的凶手,因为证据不足,当庭释放。”
“赴舟为了让她说出真相,几乎用了所有办法,甚至不惜违纪,最后才被处分。”
“而那个被释放的凶手……”
李叔顿了顿,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他的家族,在榕城很有势力。”
“他的父亲,是你现在丈夫的直属上司。”
“也是江芙月现在的经纪公司,最大的股东。”
7
李叔的话像一颗炸雷,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。
所有的一切,像一张巨大的网,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。
而我,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傻子。
我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。
从茶馆出来,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。
手机响了,是闻赴舟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犹豫了很久,才划开接听。
“你在哪?”
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。
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问他。
“闻赴舟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,我有个双胞胎姐姐?”
电话那头,是长久的沉默。
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,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是。”
一个字,证实了我所有的猜测。
原来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知道我姐姐的死,知道我心里的伤疤。
他娶我,或许从一开始,就不是因为爱。
而是因为愧疚,因为补偿。
他想用这种方式,来弥补他当年没能保护好我姐姐的遗憾。
所以他对我好,对我家人好,扮演一个完美丈夫。
却唯独,不肯让我走进他的内心。
因为那里,藏着一个他无法面对的,关于我姐姐的血腥真相。
心像是被刀子反复切割,疼得我快要窒息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我用尽全身力气,才问出这句话。
“为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,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?”
“我……”他似乎想解释什么,但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。
“岑晚,对不起。”
对不起?
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,就能抹去这十年来的欺骗和隐瞒吗?
“闻赴舟,你不用说对不起。”
“你没有对不起我,你对不起的,是我姐姐。”
8
挂了电话,我打车去了市局。
我要去见一个人。
那个被江芙月翻供而释放的凶手,齐晖。
他的父亲是市局副局长齐振雄。
凭着这层关系,他这些年过得顺风顺水,甚至还在警队里挂了个闲职。
我在市局门口等了很久,才看到齐晖开着一辆骚包的跑车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名牌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嘴里叼着烟,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完全看不出,他手上沾过人命。
我拦住了他的车。
他摇下车窗,看到我,眼睛瞬间亮了。
他吹了声口哨,语气轻佻。
“哟,美女,找我啊?”
“闻赴舟的老婆,我认识你。”
他看着我的脸,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玩味。
“你跟你那个死鬼姐姐,长得还真像。”
“闻赴舟是不是看着你的脸,才把你娶回家的?”
“你说,他每天晚上抱着你的时候,心里想的到底是你,还是她?”
恶毒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,一刀刀扎进我心里。
我强忍着恶心和愤怒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齐晖,我姐姐的死,跟你脱不了关系。”
“我一定会让你,血债血偿。”
齐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血债血偿?就凭你?”
“还是凭闻赴舟那个废物?”
他凑近我,压低声音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。
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“当年,你姐姐死的时候,肚子里还怀着孩子。”
“你说,如果闻赴舟知道,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,其实早就被我搞大了肚子,他会是什么表情?”
“哦,对了,江芙月那个贱人,当年也是我的人。”
“她肚子里的野种,也是我的。”
“闻赴舟花了那么大力气保护的两个人,都是我的破鞋,你说可笑不可笑?”
9
齐晖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我的心上。
我姐姐……怀孕了?
江芙月……也怀了他的孩子?
我看着他那张得意又猖狂的脸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原来,当年江芙月翻供,不是因为被威胁,而是因为她和齐晖本就是一丘之貉!
闻赴舟被他们耍得团团转。
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受害者和证人,却不知道,自己保护的,是两个加害者。
而我姐姐,就是他们罪恶交易下那个无辜的牺牲品。
我死死地盯着齐晖,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。
齐晖似乎很享受我这种恨不得杀了他,却又无能为力的表情。
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脸。
“怎么?想杀了我?”
“别急啊,小美人。”
“等我玩腻了江芙月,就轮到你了。”
“你们姐妹俩,正好凑一对。”
我再也忍不住,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。
“人渣!”
齐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一把抓住我的头发,将我的头狠狠撞在车窗上。
“臭婊子,你敢打我?”
剧痛传来,我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
他把我甩在地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眼神阴狠。
“我告诉你,岑晚,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“闻赴舟护不了你一辈子。”
“把我惹急了,我连他一起弄死!”
说完,他扬长而去,留下我一个人狼狈地倒在地上。
脸颊火辣辣地疼,额头也磕破了,渗出血来。
但我感觉不到疼。
心里只有滔天的恨意。
我回到家,闻赴舟已经在等我。
他看到我额头上的伤,脸色大变,冲过来扶住我。
“你怎么了?谁干的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我推开他,从包里拿出那张我姐姐的照片,摔在他面前。
“闻赴舟,你告诉我,这是谁?”
他看着照片,身体猛地一僵,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。
“晚晚,我……”
“别叫我晚晚!”我歇斯底里地冲他吼道。
“你没资格这么叫我!”
“你告诉我,我姐姐死的时候,是不是怀孕了?”
闻赴舟的瞳孔骤然收缩,难以置信地看着我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我笑出了眼泪。
“我还知道,江芙月也怀了齐晖的孩子!”
“我还知道,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!”
“闻赴舟,你这个警界赫赫有名的神探,被人耍得团团转,你觉得好玩吗?”
“又或者说,你早就知道了这一切,却偏偏选择要将我一辈子都蒙在鼓里?”
我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刀,狠狠扎在他心上。
他的脸色变得惨白,身体摇摇欲坠。
他看着我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,心里没有一丝快意,只有无尽的悲凉。
“闻赴舟,你走吧。”
我转过身,不再看他。
“我不想再看到你。”
他在我身后站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,他突然从身后抱住了我。
他的手臂收得很紧,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里。
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窝,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颈上。
他在哭。
“晚晚,别赶我走。”
他的声音哽咽,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脆弱和祈求。
“我知道我错了,我错得离谱。”
“求你,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“让我弥补,好不好?”
我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弥补?
我姐姐的命,要怎么弥补?
我们之间隔着的,是一条人命,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10
我最终还是没有让闻赴舟留下。
我们之间需要冷静,更需要一个真相。
第二天,我向乐团请了长假。
我找到了李叔,把从齐晖那里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他。
李叔听完,气得浑身发抖,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“畜生!简直是畜生!”
“齐振雄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儿子!”
我看着他,眼神坚定。
“李叔,我要翻案。”
“我不能让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李叔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晚晚,你知不知道,翻案有多难?”
“齐振雄在市局根基深厚,齐晖又是他唯一的儿子,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。”
“而且,当年的证据链已经断了,江芙月是唯一的证人,只要她不开口,我们根本拿齐晖没办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,我要让江芙月开口。”
江芙月最近的日子不好过。
闻赴舟不再管她之后,她那个“被骚扰”的戏码也演不下去了。
没了闻赴舟这个英雄光环的加持,她在娱乐圈的资源一落千丈。
更重要的是,齐晖似乎也玩腻了她,对她越来越不耐烦。
我让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江芙月。
终于,在一个晚上,我等到了机会。
江芙月被齐晖从别墅里赶了出来,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,脸上还带着伤。
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看起来狼狈又可怜。
我把车停在她面前。
她看到我,先是一愣,随即眼神变得怨毒。
“岑晚?你看我笑话来了?”
我没有理会她的挑衅,只是淡淡地开口。
“上车吧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上来。
我没有带她去别处,而是直接开到了城郊的西山公墓。
我姐姐就葬在这里。
江芙月看到墓碑上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?”
我指着墓碑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江芙月,你还记得她吗?”
“岑朝,我的姐姐。”
“十年前,就是因为你的谎言,她才死不瞑目。”
江芙月的身体开始发抖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一句话。
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扔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齐晖的孕检报告。”
“哦,不,应该说是你的。”
“你肚子里的孩子,已经三个月了。”
“你猜,如果齐晖知道你把这件事捅出去,他会怎么对你?”
“是会像对付我姐姐一样,让你一尸两命,还是会让你生不如死?”
江芙月惊恐地看着我,像是看着一个魔鬼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我笑了笑,凑到她耳边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。
“我不想干什么。”
“我只是想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“是去法庭上,指证齐晖,为你自己,也为我姐姐讨回一个公道。”
“还是继续跟着那个人渣,直到被他玩死,然后像条狗一样,被扔到乱葬岗。”
“你自己选。”
说完,我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墓地。
我相信,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因为求生,是人的本能。
11
江芙月最终还是选择了自首。
她向警方提供了齐晖当年杀害我姐姐的全部证据,包括一段她偷录的,齐晖亲口承认罪行的录音。
有了这份关键证据,警方立刻对齐晖实施了抓捕。
齐振雄动用了所有关系,想把齐晖捞出来,但都无济于事。
铁证如山,舆论哗然。
齐晖被判处死刑,立即执行。
齐振雄也因为包庇罪、滥用职权罪,被撤职查办,锒铛入狱。
盘踞在榕城上空多年的阴霾,终于散去。
案子了结的那天,我和闻赴舟一起去了西山公墓。
天很蓝,阳光很好。
我把一束白菊放在姐姐的墓前。
“姐,害死你的人,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”
“你可以安息了。”
风吹过,墓碑上的照片,姐姐笑得依然灿烂。
闻赴舟在我身边站着,从头到尾,没有说一句话。
他的眼眶是红的,挺直的脊背,此刻却显得有些佝偻。
我知道,这个案子,对他来说,也是一种解脱。
从公墓出来,我们一路无言。
快到家的时候,闻赴舟突然开口。
“晚晚,我们……”
他想说“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”,但他没说出口。
因为我们都知道,回不去了。
我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“闻赴舟,谢谢你。”
谢谢你这十年来,用你自己的方式,守护着我姐姐的冤屈。
也谢谢你这三年来,对我家人的照顾。
他愣住了,似乎没想到我会对他说谢谢。
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早已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,递给他。
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这一次,我的语气很平静,没有愤怒,也没有怨恨。
“我们之间,隔着我姐姐的命。”
“我没办法看着你的脸,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“这对你,对我都好。”
闻赴舟看着那份协议书,手在抖。
他抬起头,深深地看着我,眼里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真的……没有可能了吗?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了。”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死寂。
他接过协议书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好。”
“我签字。”
办完离婚手续的那天,下了很大的雪。
我一个人走在街上,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。
手机响了,是李叔。
“晚晚,都结束了。”
“以后,好好生活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眼泪掉了下来。
是啊,都结束了。
我和闻赴舟的婚姻结束了。
我姐姐的冤案结束了。
我那段被谎言包裹的青春,也结束了。
12
和闻赴舟离婚后,我卖掉了榕城的房子,离开了那座让我伤痕累累的城市。
我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城,重新找了一份工作,在一家琴行教小孩子拉小提琴。
日子过得平淡又安宁。
我以为,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闻赴舟。
直到一年后的春天。
那天,琴行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,身形清瘦,脸上带着口罩,看不清样貌。
他走到我面前,声音很低。
“我想学小提琴。”
我抬起头,对上了一双熟悉的,深邃如海的眼睛。
是闻赴舟。
我愣住了。
他瘦了很多,也憔悴了很多,眼里的光,好像都熄灭了。
他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“可以吗?老师。”
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是该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学生,还是该把他赶出去?
最终,我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他成了我最特别的学生。
他很有天赋,学得很快,比任何一个孩子都用心。
他从不缺课,也从不多话。
每次上完课,他都只是安静地收拾好琴,然后对我鞠一躬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然后转身离开。
我们之间,仿佛真的只剩下了师生关系。
直到有一天,他拉完了我教他的最后一首曲子。
那是一首很简单的《小星星》。
他拉得很认真,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感情。
一曲终了,他放下琴,看着我。
“老师,我毕业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嗯,你拉得很好。”
他笑了笑,那是我这段时间以来,第一次看到他笑。
虽然很淡,但很好看。
“岑晚,”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。
“我能……重新追你吗?”
我愣住了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看着我,眼神真诚又热烈。
“我知道我以前混蛋,我伤害了你,也伤害了你姐姐。”
“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。”
“我只是想,用我的余生,来好好爱你。”
“这一次,不是因为愧疚,不是因为补偿。”
“只是因为,我爱你。”
“从我第一次在警校档案里,看到你和你姐姐照片的那一刻起。”
“我就爱上你了。”
“我娶你,是因为我想保护你,想让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。”
“但我用错了方式。”
“晚晚,再给我一次机会,好不好?”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,单膝跪地。
盒子里,是一枚和我当年扔掉的那枚,一模一样的戒指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的泪光,看着他小心翼翼又满是深情的脸。
心里百感交集。
我没有立刻回答他。
而是拿起我的小提琴,拉了一首曲子。
是《告别之夜》。
闻赴舟听着琴声,一点点愣在原地。
一曲终,他抬起头,眼泪滑落。
我拉完最后一个音符,看着他,笑了。
“闻赴舟。”
“我的人生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而你,已经出局了。”
我转身,拿起我的琴盒,走出了琴行。
外面的阳光很好,暖暖地照在身上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迈开脚步,走向了属于我的,崭新的人生。
至于闻赴舟,他和他的爱情,都将成为我生命里,一道被时光掩埋的风景。
不再重要了。
